
第9章 谁家子弟
谁家子弟谁家院,无计悔多情。虎啸龙吟,换巢莺凤,剑气碧烟横。
——金庸
晨昱送辅导员和房素梅出去,把门关好,一边给李一诺倒水,一边打趣:“哎,我说,你真晕假晕呀?可吓得我担心死了呢。”
李一诺瞪了她一眼,虽在病中却依旧光彩不减:“装,你装一个我看看。你当我愿意来这地方,脏死了。”
晨昱点点头:“医院哪有不脏的,别告诉我你们那儿的医院干净,卫生赛过六星级酒店。”
李一诺哼了一声:“就你贫,这吊瓶输的什么?”
“葡萄糖维生素呗,还能是什么?放心,你就是低血压、低血糖,没事儿,死不了的。不过,这下你因祸得福,可以不用军训啦。感觉是不是很爽,快要飞起来啦?”
李一诺答非所问:“镜子呢?有镜子吗?”
晨昱有些愕然地看着李一诺:“要镜子干吗?”
只见李一诺从迷彩服口袋里摸索片刻,掏出湿巾擦擦脸,接着擦擦手,又开始整理头发,掏出一面很古朴的小镜子开始自恋起来。
晨昱在旁边定定地看着李一诺的动作,阴恻恻地问:“你要不要补补妆,擦擦粉,涂涂口红之类的?”
李一诺没有听出晨昱话里的讥讽嘲弄,嗯了一声:“本该补补,可惜没随身带着,就算了吧,虽然补补更精神,但我自信,即便素颜哪怕一天不洗脸,我也是最美的。”
晨昱虽然心里认同,但却撇撇嘴,一副不屑的嘴脸:“看来你不用等到输完吊瓶,现在就可以去军训啦,自恋到成狂成魔的地步,还怕什么军训?”
李一诺眼波流转,对着镜子做了个鬼脸:“谁说我不去军训啦,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会有始有终。”
晨昱对于李一诺的回答很是意外,竖起大拇指夸赞:“了不起,这才是我认识的女王殿下呢。”
李一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叹道:“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是答儿闲寻遍,在幽闺自怜。”
晨昱接道:“原来这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桓。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李一诺看着晨昱,露出惊讶的表情,却依旧出口戏词:“砧声又报一年秋,江水去悠悠。”
晨昱来者不拒,笑道:“惊觉相思不露,原来只因已入骨。”
李一诺目光中的惊讶渐渐变为狂喜,第一次主动握住晨昱的手:“你也喜欢《牡丹亭》?”
晨昱不以为然:“当然,不只是《牡丹亭》《西厢记》《墙头马上》,我喜欢一切古代文学的精华。”
女王大人急切地说:“Me too。不过,你喜欢现代文学吗?或者,你看网络小说吗?”
晨昱摇摇头:“不喜欢。我觉得从鲁迅、巴金之后,就没有文学了,充其量,那只是文字。”
李一诺狂热的眼神渐渐淡了下去,可晨昱当时却没有在意。后来李一诺的话渐渐少了,晨昱以为她累了,就扶她躺好,自己开始削苹果。
“女王殿下,一会儿你尝尝我削的苹果,不是我吹牛呀,我削苹果,那可是一绝呀,厚度均匀,而且皮儿还不会断,我这绝活儿……”
晨昱正在喋喋不休,门突然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
晨昱回过头,看着急匆匆走进来的人,顿时愣住了。过了一会儿,晨昱下意识揉揉眼,她居然看到了本省《新闻联播》中领导讲话、领导视察时经常见到的主角。
这时,晨昱听到了一个声音:“舅舅,您来了。”带有李一诺独有的清脆,却少了她平日一贯的冷漠高傲。
一个月的军训就这样过去了,虽然辛苦,却充实幸福。但有一件让大家大跌眼镜的事,李一诺居然破天荒地不但参加了军训,居然还把它全程坚持了下来。
经过上次的“晕倒事件”,加上晨昱的“煽风点火”,辅导员本来已经当即明确交代李一诺不用去参加军训。晨昱以为李一诺会顺坡下驴将计就计,岂料,她反其道而行之,居然坚定地说自己身体没事,可以坚持下来。
这让包括晨昱在内的所有人意外,晨昱甚至担心她上次晕倒,连带着脑子也摔坏了,不过,看她其他方面挺正常,这才打消了带她去医院看精神科的想法。
在军训的一个月期间,李一诺还做了另一件令大家惊讶的事情,她从校外附近不远的豪宅搬回了宿舍。她选了一个上铺,用素色的帷帐将她的铺位围了个严严实实。
宿舍的人都定睛望着李一诺的举动,谁也没说话。只不过,汪茜茜目光中的愤恨更加浓烈。
晨昱看着李一诺一阵忙乎,直到完工了,才恍然大悟地说:“女王殿下,您把您的铺位弄得跟别里科夫似的,难道不觉得气闷吗?”
李一诺在不透明的帐子里面,看不见表情,只听见语气淡淡地说:“这叫隐私,晓得吗?真土!”
晨昱不以为然,冷哼一声:“隐私?那你自己一个人在你的豪宅不是更好吗?谁让你来宿舍跟我们挤的?”
听到这话,李一诺居然把帐子的帘撩开了,透出秀美绝伦的脸,冲晨昱不怀好意地一笑:“我搬回来是因为喜欢你呀!难道你不知道?”
李一诺的话彻底让晨昱无语了。
李一诺搬回寝室后,510宿舍除了那位性别不同的男宿舍长,剩下的五个人全齐了,郭秀彦建议重新排一下大小,结果没什么变化。凑巧的是,李一诺不但跟晨昱同龄,居然还同月,只是晨昱比她大了二十天。
虽然大了二十天,可那也是晨昱大,晨昱在宿舍的好汉排名没有变,排序结果为郭秀彦、房素梅、晨昱、李一诺、汪茜茜。
郭秀彦还是一样地繁忙,除了上课,就是去做家教,然后到了饭点赶回来,去食堂帮忙,为同学们打饭上菜。
汪茜茜也还是早出晚归,除了上课时间几乎不在班里,除了晚上睡觉时间几乎不回宿舍。但很明显,她这两个月来瘦了很多,脸色也更加苍白,虽然看似不健康,可不可否认的是,她越来越漂亮了。
所以整个寝室的闲人就只有晨昱和房素梅。
女王大人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事情,但是她要么回她在外边装修豪华、有保姆阿姨伺候的豪宅,要么就搬着笔记本去自习室,不停地打字。因为尊重别人的隐私,所以她不说,大家也没有问她具体在做些什么。
但可以肯定的是,李一诺不是在学专业课,因为大伙儿发现她并不怎么喜欢英语,作为英语系的学生,她在班级里的成绩不能说是倒数,但也是中下。不仅如此,她还逃课、不交作业,上课老师提问或者让同学们发表意见,广泛交流时,除非被点名,她总是在角落里一语不发。即便是被点名,有一半的时候,她就三个字:“对不起。”
后来老师们渐渐有了共识,也就不怎么点她的名字了。期中考试,女王大人考了全班倒数第二。
有一次,晨昱在帮老师统计同学们的资料时,无意中发现,李一诺的高考分数的确很低,刚刚到常山大学的录取分数线。但重点是李一诺的高考总分有多高,而是,李一诺的高考成绩太奇葩啦,她数学、英语都是六七十分,连及格都没有;可偏偏语文居然能超过一百四十分!
语文一百四十六分!什么概念!
既然这样,李一诺为什么没有选择中文系或者新闻系呢?反而选择了成绩最差的英文系?晨昱心里有些好奇。
当晨昱问李一诺这个问题时,她正身着秋冬款的睡袍,头发随意用丝带一扎,泡了杯卡布奇诺,端坐在电脑前敲打着什么,闻言她斜睨了晨昱一眼:“你晨大小姐选择男友,是会选择死皮赖脸追求你的男生呢?还是选择你喜欢的,哪怕人家对你并不怎么热情的人呢?”
晨昱愣住了,思索片刻,认真地说:“我不喜欢男生没有骨气和傲气,像个纨绔子弟或者花花公子,见了美女就走不动。”
“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的吗?”
“有,我喜欢主动出击,不喜欢被动接受。”
“那不就是啦,这就是咱们狮子座女生的霸气之处,我也同样喜欢挑战。”
晨昱嗯了一声,随口说道:“你挑战不擅长甚至可以说差劲的专业,就是为了男生?或者说是为了你的‘泥哥哥’?”
李一诺愣住了,半晌才说:“什么跟什么呀,不过,你怎么知道他的?”
晨昱一边往嘴里塞薯片,一边说:“上次军训的时候你不是晕倒了吗,你嘴里口口声声念的就是‘泥哥哥’,不过你自己可能记不得了。”
李一诺闻言张口结舌,无语了。过了半分钟,她像是疯了一样,大叫一声,将雪白透明的纤纤玉手猛地插进漆黑的长发中,使劲儿挠着。
“不是的,不是的,你一定是听错了!我怎么可能叫那家伙?不是我疯了,就是你听错了,一定是你听错了!”
从小,家人就谆谆教导晨昱,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隐私和秘密,只要这些隐私和秘密不触犯别人的权益,那么它就是合理合法的,是需要其他人尊重的。
知道归知道,可对于谜一样的李一诺,晨昱还是好奇心作祟,忍不住想要去刺探,所以晨昱也不管此时李一诺是不是暴走状态,不怕死地说:“回女王殿下的话,民女保证没有说错。不信你等小梅从洗衣房回来问问她,她当时也在,也听见的,你的确在昏迷中叫了‘泥哥哥’。”
见还有人证,李一诺冷哼一声:“她?下次我的事别掺和上她,我宁可跟汪茜茜坐下来喝杯咖啡,也不愿意看见她那副苦大仇深、病恹恹的嘴脸。”
晨昱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置信的消息,放下手里的“闲书”,蹙眉道:“Are you kidding me?你可别把小梅和汪茜茜放在同一个档次上,好不好?”
李一诺面色冰冷,却很郑重地说:“我没有将她们放在同一档次,因为这样对汪茜茜不公平,也是侮辱。”
李一诺竟然敢侮辱晨昱在班里最好的朋友,晨昱气得直大喘气。
李一诺见晨昱面带愠色,沉默不语,于是解释道:“我知道你同情她,可是同情不代表喜欢和欣赏。你同情她代表你很单纯善良,不过,也恰恰说明你很没有眼光。你还小,根本不知道朋友是什么。没事,我喜欢你的善良,至于眼光吗?等你慢慢大了,自然就有了。”
李一诺不解释还好,这一解释,更加火上浇油,令晨昱气得直跺脚。
晨昱气愤之极,不怒反笑:“李一诺,您怎么确定我不知道朋友的定义?朋友即彼此友好、志同道合,我和小梅就是这样。另外,李女士,您好像搞错了一件事情,不是你比我大,而是我比你大,虽然只有二十天,那也是我比你大,你这小屁孩,不懂就别乱说。”
李一诺抬眼扫了晨昱一眼,面无表情地说:“我说的大小,不是生理年龄而是心理年龄。我且问你,你说自己和‘房弱弱’志同道合,你们的‘志’是什么?‘道’又是什么?”
晨昱一时语塞,低头沉思片刻,这才故作高傲地仰起头:“志自然是志向了,我们的志向不足为外人所说,道嘛,就是尊师求学呗!连这都不知道,真是……”
李一诺一边听晨昱的话一边面带嘲弄,淡淡地说:“希望真如你所言,希望你们俩的友谊情比金坚,海枯石烂。”
晨昱又不是傻瓜,自然能听出李一诺话里的讥讽,她冷冷地回复道:“放心,我们一定不让你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