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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邓天亮几人本以为丁小强要在蓝雪羊家吃晚饭,打扮成花脸神兵正好黑夜杀出来,不把丁小强吓瘫也是个半死,没想到他回来早了,只好从埋伏的草丛跳跶出来。矮小尖嘴、头扎小辫、画着花脸的牛拉犁横着一根木棒说,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丁小强从甜美的梦想中回过神来,壮着胆子观看了几个花脸半天才说,邓天亮,你们都是几十岁的人了,耍川剧变脸、装神兵弄鬼,吓唬过路人,有意思吗?
站在远处、双手笼在衣袖里的邓天亮瞪着画过长眉毛的眼睛说,丁书记,是我孬些还是懦弱些吗,什么坏事都扯到我身上来?你睁大眼睛看看,是牛拉萨兄弟和薛大娃不让你过路,有我什么事情呢?
牛拉萨是黄缸粗一个胖子,光头上故意留下一个A字,显示与一般人的不同凡响,江湖上人称大螃蟹。他手里玩着尖刀调侃地问,丁书记丁村干部,印证一个事,消除一个误会,行不?
丁小强势单力薄、孤掌难鸣,只得巧妙周旋、见机行事,同时也想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所以眼观四方、耳听八面说,印证吧。
牛拉犁江湖上人称叼老鼠,转动着两只鼠眼说,你要取消我们的低保,是不是真的呢?
丁小强态度鲜明地说,取不取你们的低保,不是我说了算,是国家政策说了算。
薛大娃人高马大、粗壮结实,小时候在乡镇上读书打架,被人一刀削了半边脑壳皮子,所以经常留着女人般的长发遮盖着,江湖上人称肉蚌壳。他叼着一支香烟说,我们吃吃吃了十几年的低低低保,国家政政政策就是为我我我们制定的,哪哪哪里会取消消消呢?
丁小强也不全部了解国家低保政策,只知道低保对象大多为残疾、大病、孤寡之类,所以他说,乡民政办、扶贫办有具体政策和细致条款,认真比对了才晓得你们该不该吃低保。
薛大娃挑开长发问,你你你看,这是不不不是残疾,该该该不该吃低低低保?
牛拉犁也上前说,我一个翻脚板,走路像鸭母,短不过吹火筒筒、长不过粪桶系系、肩挑不过二十来斤、手提不过八两五钱,算不算残疾呢?
牛拉萨也不甘落后,提着裤裆地说,别看我五大三粗像个水黄缸,其实也是残疾人,什么事情都奈不何,包括和女人睡觉,只有挺在板板上吃干饭。
邓天亮在远处阴阳怪气地说,丁村干部丁选调生,我哪里有残疾,你已经查验过来,在村委会办公室,记得不?
丁小强被人愚弄羞辱,气愤得脸红脖子粗,一句话说不出来,气冲冲地想擦身而去。只见牛拉犁在前、其他人在后,一字竖排叉开胯裆说,不吃低保也可以,你从我们胯裆钻过去。
丁小强气愤地说,你们这是侮辱人格,是不道德的!
邓天亮讥笑说,笑贫不笑娼、打臀不打脸,饭都没得吃的了,还讲什么道德呢?
丁小强严肃地说,丢失了道德,就是犯罪,要受到法律制裁。
牛拉萨上前一步说,丁选调生,你是下来镀金的村干部,何必事事认真呢?做个糊涂官、睁眼闭眼官、和谐和气的稀泥巴官,三年期限一满,我们给你个好评价,送你几面锦旗,保证你步步高升。
危急时刻,梅子树在身后大喝一声扑上前来,你几弟兄拦在路中间,又在做什么缺德事呢?全国正在扫黑除恶,就不怕派出所将你们一帚扫了、一锅端了?
邓天亮们立即散开一边,阴阳怪气地说,国家低保让人吃,不吃低保是白痴;你吃我吃大家吃,拖起卵子耍安逸。
丁小强跟随梅子树一边行走一边想起父亲的往事。在那场轰轰烈烈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运动中,虽然军队冲击不大,但是仍然有影响,爷爷的老首长被打倒了,爷爷也跟着靠边站进了军队“五七”干校学习改造,父亲当然成了不受欢迎的孩子,不仅老师另眼相看,就是同学们也常常把他堵在巷子里奚落,你老子是老坏蛋,你就是小坏蛋。
父亲极力争辩说,我是八路军的后代、解放军的后代、革命的后代,根子正、苗子红,不是坏蛋。
几个调皮的同学呼喊着,打死他,打死他,打死坏蛋。
父亲抱着脑壳、拽着屁股,任凭同学们拳打脚踢,从没有哼叫一声,回家奶奶问,也坚持不说。其实奶奶心里很明白,只有叹息不断、泪水涟涟……傍晚时分,丁小强和梅子树分手回到村委会,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忽然一个黑物“哐啷”砸下来,他机警地伸出双手挡过去,黑物“啪”的一声砸在床铺上。他顾不得脸上、身上滴落的水珠,拉开电灯察看,床铺上扣着洗脸盆,被子、床单、垫褥全部湿透了。丁小强连连自语,这是怎么回事呢?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丁小强有个习惯,出门只锁办公室门、不锁寝室门,因为里面除了两床棉絮、两双鞋子、一只水瓶、一只洗脸盆,其他什么也没有。如果开着房门,可以方便来访和过路人歇下脚、喝口水、放个材料,也方便黄家兄弟随时进出,今天却被他人钻了空子、下了狠手、报了私仇。丁小强苦笑着说,为了几个低保,这样做值得吗?这样做吓得倒人吗?该吃则吃,不该吃坚决不能吃。不然,吃个低保是小,寒了广大百姓的心才是大呀。
现而今眼跟前,吃晚饭的心思早就没有了,但是去哪里睡觉呢?黄家不可能,黄家兄弟本来贫穷,不可能有多余的铺盖。蓝雪羊家也不可能,刚刚被撵出家门,还有脸面回去吗?即便回去了,也是孤儿寡母是非之家呀。罗蒂红家更不敢去了,如果去了肯定尴尬得下不了席面。唯一可去的是麻春柳家,好歹喊了人家嬢嬢,也讨他们喜欢,正好替城里的哥哥姐姐“常回家看看”。
月亮还没有出来,路上隐隐约约可以小心行走。想起下午的倒霉事,丁小强仍然恶气难消,人生二十几,还是头一回呀。一定要找个机会好好教育他们一回,不然分水岭的工作难得开展,三年的村干部生涯也难得坚持。丁小强一路低头行走一路默想,正要伸手敲门才发现错了,这不是罗蒂红的家吗?怎么鬼使神差到了这里呢?
沉默了片刻,丁小强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大门拉开了,一个甜美的声音在昏暗的灯光中传来,是小强呀,找姐有事吗?
丁小强红着脸语无伦次地说,有事呢,不过也没得什么事,只想看看。
罗蒂红灿烂地笑着说,管他有事没事,先进屋噻,站在屋外干什么呢,未必姐把你生吞活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