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村儿童的方言生活和教育研究
上QQ阅读APP看书,第一时间看更新

二、吴语温岭话的语音

(一)吴语温岭话的音系

对于温岭话的声韵调,文献上主要有5个版本,分别是林超夏(1938)的《温岭话新文字草案》版,杭州大学中文系(1959)的《温岭方言》版,李荣(1966)版,温岭县志编委会(1992)的《温岭县志》版和阮咏梅(2012)版。各个版本之间的声母、韵母和声调彼此存在差别。具体见表2.1。

在本书中,研究者主要采取阮咏梅(2012)的音系表述,因其研究时间最近,同时她在概括音系时不仅仅依照研究者自身的主观听觉,更结合了实验语音学的相关数据,在声调的类别和调值的划分上更有说服力。但是针对田野调查的实际,作者也对阮咏梅版也做了适当修订。主要涉及两个方面:

表2.1 温岭方言语音比较表表1中《草案版》和《杭大版》的数据引用自阮咏梅(2012)。《草案版》中未涉及声调,因此空白。李荣对于温岭声调的表述在时期上并不一致,例如李荣(1966)在《温岭方言语音分析》中提及温岭话有9个单字调,分别是7个本调和2个变调。但是,在李荣(1978)的《温岭话的变音中》和李荣(1992)的《温岭方言的轻声》中则表述为8个本调和2个变调。这里作者以李荣先生的最近表述为主,采取“8+2”的说法。

(1)边音和鼻音声母[m-n-ŋ--l]在温岭话中主要有两套发音方法,分别是紧喉和浊流。阮咏梅标示了紧喉,但未表示浊流,作者这里进行添加。

(2)齐齿呼元音/iou/,阮咏梅标示为/i/。作者参考李荣和《温岭县志》,同时根据听觉,采用前者的标音。

(二)声母简介

温岭话共有34个声母(不包括零声母),特列表如下。表中一个例字表示中古的一个声母。

表2.2 温岭话声母表

说明:

(1)鼻音和边音声母[m-n-ŋ--l]存在[m-n-ŋ--l]和[m-n-ŋ--l]的对立,前者主要拼阴调,后者主要拼阳调。

(2)古见系细音字的声母[k-kh-ɡ-h]的实际发音部位靠前。

(3)舌面前音[t-th-d--]发音时,舌面与硬腭的接触面积比普通话接触面积要略多些。

(三)韵母简介

温岭话共有51个韵母,作者根据四呼将其分成四类,具体见下表。表中的例子表示中古的一个韵摄。

表2.3 温岭话韵母表

续表

说明:

(1)//实际发音在//和//。

(2)/o/实际发音时舌位偏前、偏低,开口度较小。

(3)/u/发音时前有/ə/的过渡。

(4)/yn/发音时中间有/ə/的过渡音。

(5)[a-ia-ua]中的/a/实际更接近//。

(6)/yø/中的主要元音开口度偏小,实际在/y/和/ø/之间。

(7)[m-n-ŋ]可以充当韵母,但只能和[-h-]相拼。

(四)声调

温岭话中有9个单字调,其中7个为本调,两个位变音。其调类和调值见表2.4。

表2.4 温岭话声调表

说明:

(1)阳平和阳上在温岭话中其调值都是[31],因此这里将其合并。但是阳平来自古平声浊声母字,阳上来自古上声全浊声母字,同时阳平在各个调类前都要变调,但阳上只在阳平前变调。

(2)温岭方言中的两个变音不受语音环境的制约。本调是平声的,变音变成升变音,如“花”(hua33——hua15)等,本调是仄声的,变音变成降变音,如“柿”(z31——z51)。

针对温岭话的连读变调,李荣(1979)和阮咏梅(2012)曾进行过探讨。就两字组的变调模型而言,两者也存在差异。这里作者主要参考阮咏梅(2012)的变调模型,引述如下。表2.5的竖栏为前字声调,横栏为后字声调,表中黑体数字表示变调后的调值,其他为原调。

表2.5 温岭话二字组连读变调表

需要指出的是,上表中的二字组变调模式仅仅也是一种一般趋势,实际上还存在很多例外。例如阴平字在阴去后不变调,但是在某些组合中则变成31调,例如“戒方戒尺”()。同时,某些语法结构也会影响变调模式出现例外,例如在“V记V记”得结构中,“V”永远只念本调。至于三种字组变调、四字组变调和五字组变调则更加复杂,其模型更不容易概括,这里不做讨论。

(五)吴语温岭话的语音特点

针对吴语的语音特点,前人曾做过一些讨论(赵元任 1956;邢公畹 1982;颜逸明 1994)。但是吴语内部差异明显,因此所谓的吴语语音特点,往往都能在某一方言找到例外。温岭话,作为南部吴语台州片方言之一,在语音上既表现出与其他吴语共性的一面,也有其独特的地方。基于前人的讨论,本部分拟从声韵调数量、音系特点、声韵拼合、变音和文白异读五个方面对温岭话的语音特征进行探讨。

1.声韵调数量

按照吴语六分法,可将吴语分成太湖片、台州片、瓯江片、婺州片、处衢片和宣州片。作者从各片选取一代表方言,将其与温岭话的声韵调个数做一比较,列表如下。太湖片的代表方言为苏州话,台州片代表方言为临海话,瓯江片代表方言为温州话,婺州片代表方言为金华话,处衢片代表方言为丽水话。宣州片代表方言为玉山话。相关语音的音系材料转引自颜逸明(1994)。

表2.6 温岭话和六片吴语代表方言声韵调数量比较

从表2.6,我们发现,吴语各片代表方言的调类以7个为主,这符合傅国通(2007)的判断,即吴语的调类系统有简化的趋势,以7个调类为主,少数6个或者5个。因此,在调类的数量上,温岭话与其他主流的吴语是持平的。在声母的个数上,温岭话好像高于其他所有语言,超过了30个,但实际上温岭话的34个声母包含了[m-n-ŋ--l]和[m-n-ŋ--l]两组互补的音位,若去除互补的一组鼻音和边音,则为29个,基本上也与其他主流吴语持平。在韵母的个数上,温岭话则明显高于其他的代表方言,只和宣州片的玉山话持平。因此,从声韵调的数量而言,温岭话的声母和声调数量与其他片代表方言基本持平,但韵母数量则明显偏高。在去除鼻辅音韵母的48个韵母中,开、齐、合、撮四呼所占的比例分别为39.6%—22.9%—22.9%—14.6%。汪平(2003)比较了中国47个汉语方言点,总结其四呼所含韵母的平均数为38%—30%—23%—9%。因此,在温岭话中,开、合两呼的比例比较均衡,齐齿呼略低于平均水平,撮口呼则略高于平均水平。

2.音系特点

在温岭话的辅音中,“帮滂并”三分,古“并”母字仍读浊音,即塞音声母除有送气与非送气的对立外,还有清浊的区别。例如“布”(pu),“破”(phu)和“步”(bu)。赵元任(1966)认为塞音声母三分法是把吴语划为一个方言所必需的唯一条件,可以依据这个标准,将吴语的各种地方话从其他地方话中区分出来。同时,温岭话中没有翘舌音,因此古“知”组字在温岭话中一般念成[t-th-],如“张”(t33)和“周”(tiu33)。

在韵母中,温岭话缺乏常见的复韵母/-ai/,/-ei/,/-au/和/-ou/。同时,温岭话中很多字保留了古音。“鸟”字念/t/声母,“打”字念/ã/韵母。“傲”字念/ŋ/声母。“怪”和“快”不带/i/韵尾,念成/kua55/和/khua55/。“三”和“丹”不收鼻韵尾,念成/s33/和/t33/,即古“咸”和“山”摄字韵尾脱落,读开尾韵或鼻化韵。“金”“斤”和“京”韵尾相同,都用/n/,即古“深”摄、“臻”摄和“梗”摄同韵尾。

就温岭话声调来说,入声随声母清浊分阴入和阳入两类,阴入调值高于阳入,前者为5,后者为2。曹志耘(2002)认为南部吴语的变调模式主要是前变型,但就温岭话来说,则有四种情况,分别是前变型(19组)、后变型(8组)、共变型(9组)和不变型(28组),前变型在变调模式中未占主要地位。

3.声韵拼合

温岭话的声韵拼合关系比较复杂,阮咏梅(2012)曾对其进行了总结。总体来说温岭话的声韵拼合有两个特色。就声母来说,舌根音声母[k-kh-ɡ-h]和韵母的拼合关系是温岭方言语音最大特色。[k-kh-ɡ-h]和[t-th-d--]都不能和//相拼,两者在开口、合口和齐齿单韵母/i/上呈互补分布,前者只能拼读洪音([ø-øn-ø]除外),不能拼读/i/,而后者只能拼读细音。在拼合撮口呼和非/i/齐齿呼韵母上,两者成对立关系,即两者都可和[ie-iə-y-yø-yn-yø]相拼,但意义却不相同。例如“去khie55≠欠thie55”“甲kiə5≠节t5”。就韵母来说,四呼韵母所拼的声母数是温岭方言声韵拼合的另一特色。温岭话四呼总共可拼612个声母,平均每个韵母拼合12.8个韵母。其中开口呼15.2个,齐齿呼14.6个,撮口呼10个,合口呼8.4个。汪平(2003:15)总结了中国47个方言点四呼所拼的声母数,其高低次序为开口呼—齐齿呼—合口呼—撮口呼。就温岭方言而言,两者的差距在于撮口呼和合口呼。阮咏梅(2016:12)认为,造成温岭方言这种特色的原因在于其很多撮口呼不但能与舌面声母相拼,还能与舌根声母相拼,保留了中古见组声母拼合口三四等韵时不腭化的特点。

4.变音

变音,又称“小称变音”,在许多方言都存在。对于浙江方言的小称变音,学界有比较系统、透彻的研究。曹志耘(2001)对南部吴语的小称从横向的情况出发,推演了纵向的发展过程:儿缀型→鼻尾型→鼻化型→变调型。温岭话的变音有两个,分别是升变音15和降变音51,因此就其发展阶段来说,属于变音发展的第四个阶段。但是在其发展过程中,也保留了其他三个阶段的痕迹。儿缀型的一个重要特征是“儿”自成音节,是个独立的构词语素,直接加在一些有生命的名词后面,表示小动物或者小孩子等实在意义,同时又有“细小、喜爱、可爱”等义。在温岭话中,相关例子有“鸡儿”“鸭儿”“猫儿”“小手儿”“小脚儿”等,“儿”一律读为升变音15。鼻尾型变音是处于词尾位置上的儿尾与前面的音节发生了合音,成为本音节的鼻音韵尾,而鼻化型则是鼻音韵尾合并、消失,鼻尾韵转化为鼻化韵。在温岭话中,相关例子有隔壁/pin51/和大伯/pã15/等。因此综上所述,温岭话小称变音的儿缀型能产性不高,鼻尾型和鼻化型虽然存在,但总数较少,变调则大行其道,成为温岭话小称变音的主要形式。

5.文白异读

文白异读也是汉语方言中的常见现象。方言中的文读音是隋唐时代实行科举制度以后逐渐形成,白读音代表较早的历史层次,文读音代表较晚的历史层次(游汝杰 1992)。在吴语中,文白异读字约有200—300个,占常用字的5%—7%(游汝杰 1992)。阮咏梅(2012)认为温岭话比北部吴语更加保守,受官话影响较少,因此文白异读现象涉及范围小。她曾对温岭话的文白异读现象进行总结,发现声母的文白异读主要集中在非组和日母,韵母的文白异读主要存在遇合三鱼韵、咸开一等韵和止蟹合三见系,声韵兼顾的文白异读则集中在止开三日母上。相关例子如表2.7所示。

表2.7 吴语温岭话的文白异读

续表

任何方言都是历史上多来源、多层次形成的,在形成的过程中,可根据其整合力的强弱和内部结构的差异划分为单纯型方言和驳杂型方言(李如龙 2002)。温岭话声韵调的音类和中古音的对应比较齐整,文白异读较少,是一种典型的单纯型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