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5章 谢家
周若木脑子方才还是一团乱麻,可面临着压力,他反而重新冷静了下来。
不行。
不能就这么直接去。
周若木暗暗决断道。
谢家是大世家,牵扯到这一步,这事已经闹大了。一个人去,料定是独木难支。必须要和师父打个招呼才行。
“现在就得走吗?”周若木拉了拉汗浸透的布衫,丢出一招缓兵之计,“我这一身汗,去见你们家主,恐怕不太礼貌。”
“谢家老说了,只要近几日去便行。只看周公子您的方便。”
“几位兄台说笑了,我哪里有这个面子。”
周若木听完,汗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流。这些话像是在捧杀自己,好让自己放松警惕,
“我去沐浴更衣一下就出发。”
“轿子备在宗门驿站了。”护卫统领道,“我们还要护送家老回府,不多谈。告辞。”
确认几人真的走远、不会杀个回马枪后。周若木这才从石头上跳下来,急急忙忙地往寒影潭赶。
“师父!”周若木回了药园,焦急地找起血不染的身影,“师父!?”
平常似这样大呼小叫,血不染会立着眉毛走出来,喝道:“喊什么喊,想把老夫喊死吗?!”
可现在,周若木想听他一句骂都听不到了。
“奇怪——”周若木找遍丹炉房,直到找到自己房间时,才发现一张无字的纸条。
纸条被押在一块柴火下。周若木把它抽出来,寻思了一会儿,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他把木柴点起来,将有些湿润的字条放在火上烤了两遍,上面的字才显现。
“勿躁勿言。还有,桌子怎么那么乱!”
“这老头!”周若木着实吃了一惊,“难不成能从这幽禁之所逃出去不成?这得几时才能回来啊?”
看来这沟通谢府的事,一时半会儿没法和血不染通气了。
更要命的是,如果自己爽约不去,那造成的震动只会更大。
周若木什么人,竟然敢摆谢家的架子!?
到时候事态一层一层升级,惊了宗门,惹得血笑徒宗掌门来调查,就必然发现血不染出逃的事实。那准定要把自己也打成从犯!
没办法……为了稳住大局,也为了保住自己这条命,周若木只能独身前往谢府,以安流言。
洗过澡,他换了身衣服。拉开抽屉,思考着该带些什么东西去。
首先是……钱。
钱不是万能的,没钱是万万不能的。
周若木从小灵通那里反讹来的五两碎银子,这些日子下来一点一点地花,也只剩三两六钱了。
他一股脑地抓了,放进兜里,把剩下的钱全带上。虽然谢家应该没人瞧得上这点财,但万一有用得到的地方呢?
接下来,好像就没有什么值得带的了。
说送礼吧,这药园子里就只有草药和药丸。登门拜访送药,那可是大忌中的大忌,就差送钟过去了,还不如两手空空呢。
“对了……香包。”周若木拿起司徒盈月送自己的香囊,系在腰间。
别的不说,至少能感觉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曾经的“同门”在为自己“撑腰”,底气也能足一些。
行,就这样。不能再拖了。
流言这东西,拖一天是耳边风,拖两天就成吃人虎了!
周若木随便地把桌面上的红糖屑一扫,全落进抽屉里。重新锁好抽屉,往宗门山脚下的驿站那边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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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子走了足足有半天,周若木内心忽地觉得自己有些失算。
现在天都快黑了。等一系列事情办完,那自己是让人连夜用轿子送回宗门呢,还是在谢府留宿一晚呢?
两头为难啊。
周若木正思考之际,轿子转了个弯儿,接着慢慢地就被放到了地上。
“周公子,到了。”
“既来之则安之。”周若木深吸一口气,推帘下轿。
轿帘掀起的刹那,朱红门楼如山峦倾轧而来。
九级汉白玉阶直刺青天,每阶都凿出浅浅凹痕,分明是经年累月被登门拜访之人踩出的痕迹。
正门宽得能容下马车长驱直入,门楼上金光匾额“敕造谢府”四字如刀劈斧凿。
阶前蹲踞的石狮圆瞪;门兽獠牙间垂落的铜环被磨得锃亮,可想它曾造被多少求见者叩门时盘摩。
周若木还是第一次亲眼见这么个规格的宅院,心里不禁有些发悚。
“周公子,请随我来。”一名老者挑着灯笼站在门口,似乎已经恭候多时了。
“老先生,我初来乍到。多谢你替我引路啊。”周若木踏上台阶,客气地说道。
“老奴也没什么本事,就跟着我们家主时间久些罢了。”
两人执着灯笼,慢慢地往里走着。
进第二道大门时,周若木仰头望见六丈高的金丝楠木立柱缠着青铜蟠龙,龙鳞竟是片片镂空填入琉璃。这灯笼的火光斜切上去,整条龙仿佛在熔金中游动一般!
“老人家,我看路上有很多灯龛。”周若木收回视线,道:“怎么不点起来,反而要用灯笼呢?”
“说起来啊,也是有点年头的事情了。”老者道,“那时候我们家主还是首揆,没在这里住。这灯龛是白天是点着蜡烛,晚上就换成龙涎香。那真是幽兰芬芳,如游仙境。”
“因为太浪费,所以停了吗?”周若木问道。
“哎呀,凭老爷的财力。这点龙涎香算得了什么?点上十几二十代人,那也点不完。”老者摇摇头,“后来是失火了,烧了大半间宅子。几名少爷和少夫人都——唉,不说了。那以后啊,老爷就不让点灯龛了。”
“这灯龛是石头做的,怎么会引火呢?”
老者的眉毛动了动,周若木很明显问到了一个尴尬的问题。
“没事没事,我随口问问的。毕竟是你们的家事,不方便说,我也不好打听。”周若木赶紧把话题拉回来,“咱们快到了么?”
“老爷就在这第二进院落里的正厅等着呢。”老者挑了挑灯笼,指向亮着烛光的主殿。“老奴就送到这里了,周公子请自便吧。”
周若木决定在进门之前,先套套近乎,留个后手:“哎,老先生。我还不知道您姓甚名谁呢。”
“一个领着管事的家奴罢了。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都是老爷肯赏我,我才能到这位置。”
“原来是大管家……”周若木暗想道。
“老先生,我是小辈,没多大见识。等下进去说话,可能不够圆滑。”
近乎套得差不多了,周若木开始安排后援。
他掏出二两银子,塞到管家手中。
“如果等下我要是下不来台,您替我圆圆场?”
“公子下不来台,老爷面子上也过不去。老奴自然会安排,不必破费。”管家又把钱塞了回来。
这可不行,人情费可以不给。可一旦拿出来了,就没有收回去的道理。
“那这样:这钱,您老替我发给那些轿夫吧。”周若木说道,“抬着我走了半天,也怪辛苦的。”
管家心中暗暗地吃了一惊。
这周公子看上去年纪轻轻,可做人却相当玲珑。几乎让他产生了些多去疼爱、关照的想法。
“既然是给轿夫的,那老奴就不好替他们推说不要了。”管家收起银子,“周公子,老爷还等着呢。快去吧。”
周若木正了正头巾,走上前去。
朱漆正门九钉紧闭,周若木知道这是给进士及二品以上官员开的门;自己是没有功名的布衣,该走侧面的角门。
乌木门中央镶着鎏金狴犴首,周若木执起门环,先以三短击报客,停三息,再三长示敬,最后一击轻触。
“没错吧……?”周若木仍有些忐忑。
“吱呀——”
角门轻开,一个盘着头发的丫鬟给周若木开门放行。
他刚一走进去,两名侍卫便紧紧地贴了上来。
“站住——周公子,失礼了。我们要搜身。”
“免了吧。”
正当他们要动手时,一声苍老的命令从正殿传出。
“是恩人,就让他直接进来。不要搞这套规矩。”
周若木步入大殿,一眼就望见梁上悬着皇帝御笔匾额。
“枢衡天授。”
此间的气氛……不比在内观觐见天师时轻松多少。
“晚辈周若木,拜见谢阁老。”
“呵呵……喊什么阁老。”
谢延枢缩靠在紫檀圈椅里,像一尊被虫蛀空的沉香木像。
戴了多年的进贤冠压得他脖颈前倾,露出后颈三颗排列如箭簇的黑痣。
当年御史台曾联名弹劾这一“凶相”,如今痣群上方却添了块铜钱大的老年斑。
“我不在朝廷十几年了。我的学生来,还能叫我声阁老。”当那截枯枝般的手从青蟒袍袖口探出时,周若木差点以为他是一具陈年老尸。“你就免了吧——叫伯父就好。”
“这——”
“嗯?怎么还不上茶啊?”谢延枢见周若木要推辞,当即拉开了话题。向侍女诘问、催促道,“快点,要最好的茶来!”
周若木看到,仅仅是被问了这一句话,侍女的手就止不住地在抖。
“奴婢愚笨!这就去把茶端上来。”侍女像逃跑一样,从正殿里溜了出去。
“哎,老了。”谢延枢摇摇头,“这些奴婢越来越放肆了。客人来了连茶都不懂得备。再过些时日,老朽积攒下来的这点身家,又该何去何从呢?”
周若木是个善听言外之意的人,他当即就察觉到了谢延枢话里有话。
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把女儿的救命恩人请到府邸上来破格接待,甚至还开始抱怨起自己的身后事。
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这都是一种旁敲侧击,意思是——
“你周若木……有没有这个兴趣来担这家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