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旧宅
大靖,章和三年,清明。
皇城的晨雾比往日更浓些,乳白色的烟岚裹着微凉的水汽,漫过宫墙的琉璃瓦,绕着街边的老槐树,将整座京城揉得朦胧。宫门外的青石道上,早有车马碾着露水往来,大多是朝中官员携家眷出城扫墓,车帘轻晃,马蹄声碎,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活气。
东宫的侧门悄无声息地开了道缝,一辆青布小马车缓缓驶出来,车辕上只坐着一个青衣小厮,赶车的动作轻缓,连马蹄都裹了软布,行在石板路上竟无半分声响。车厢内,林砚身着一身素色儒衫,褪去了东宫侍读的锦色官服,眉眼依旧低垂,只是比在文渊阁时,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紧绷。
三日前,他借着清明祭祖的由头,向太子萧景琰递了请辞。东宫规矩森严,侍读本无随意出宫的权限,所幸近来魏渊忙着拿捏边境粮草的事,无暇顾及东宫琐事,太子念他三年来勤勉本分,又恰逢清明,便松了口,准了他一日假,只嘱咐他早去早回,莫在外生事。
“公子,出了朱雀门,便是城郊的方向了。”小厮的声音轻轻传来,带着几分谨慎。这小厮名唤阿竹,是三年前林砚入东宫后,托远房亲戚寻来的,身世孤苦,心思纯良,只知他是寒门出身的东宫侍读,却不知他真正的身份。
林砚“嗯”了一声,指尖轻轻叩着车厢壁,目光落在车帘的暗纹上,眼底却无半分焦距。他要去的,哪里是什么远房亲戚的祖坟,而是京城郊外的林家旧宅。
那座宅院,曾是京城人人称羡的林府,红墙黛瓦,亭台楼阁,藏着他十七年的锦衣玉食,藏着林家满门的欢声笑语,也藏着三年前那场血雨腥风的开端。自林家满门被斩后,林府便被先帝下旨查封,府中财物尽数抄没,只留了一座空宅,守着满园的残垣断壁,在城郊的烟雨中,沉寂了三年。
这三年,林砚从未敢靠近。不是不想,而是不敢。他怕那座宅院的一砖一瓦,都会勾起他心底最痛的回忆;更怕魏渊的眼线遍布城郊,一旦察觉他的踪迹,便是万劫不复。可如今,他不得不去。
昨夜辗转难眠时,他忽然想起老仆临死前的模样。那老仆姓秦,是父亲的贴身护卫,跟着父亲二十余年,忠心耿耿。那日他拼死将林砚救出,身中数箭倒在乱草之中,弥留之际,他攥着林砚的手腕,指节泛白,一字一顿道:“小公子,府中……书房,密室,西北隅,有东西……留着,替林家……留着……”
话未说完,便咽了气。彼时林砚只顾着逃命,心中被悲痛和恐惧填满,只隐约记着这几句话,却来不及细想。这三年来,他日日活在刀尖之上,不敢有半分松懈,也不敢深想老仆的遗言,直到近日魏渊提及他的字迹,让他察觉到危机将至——魏渊已经注意到他了,再等下去,或许连唯一的机会都没了。
老仆口中的东西,定然与林家的冤案有关,或许是能证明林家清白的证据,或许是魏渊构陷林家的罪证。无论是什么,那都是他唯一的希望。
马车行出朱雀门,便渐渐远离了闹市,街道两旁的屋舍越来越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农田和错落的矮树。晨雾渐渐散了些,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青布车帘上,晃得人眼晕。
阿竹的赶车速度更慢了,时不时抬眼打量四周,低声道:“公子,这城郊倒是清静,只是听说林家旧宅那边,常年荒无人烟,还有些不干净的说法,咱们真要往那边去?”
林砚的指尖一顿,沉声道:“不过是些坊间传言,不必理会。你只管往前赶,到了林府外的三里坡,便停车等我,莫要靠近。”
“是。”阿竹不敢多问,只应了一声,轻轻甩了甩马鞭。
林砚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林府昔日的模样。春日里,府中的海棠开得满院芬芳,母亲会牵着他的手,在海棠树下赏花;夏日的夜晚,父亲会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教他习字论兵,院中挂着的灯笼,映得满院暖黄;秋日的重阳,全家登高望远,父亲会指着远方的群山,告诉他,身为林家人,当守家国,护百姓,宁折不弯;冬日的雪天,兄妹几人在院中堆雪人,欢声笑语,绕着屋梁久久不散。
可这一切,都在三年前的那一日,碎得彻彻底底。
西市的血色,亲人的哭喊,老仆的惨死,魏渊那阴鸷的笑容,先帝那冷漠的眼神……一幕幕,如同尖刀,反复剜着他的心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传来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压下心头的翻涌。
不能哭,不能乱。他林砚如今是东宫侍读,是林家唯一的骨血,他若倒了,林家便真的永无昭雪之日了。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忽然停了下来。阿竹的声音传来:“公子,三里坡到了。”
林砚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推开车帘走了下去。
晨雾已散,阳光朗照,眼前是一片连绵的坡地,草木葱茏,远处隐约能看到一座红墙黛瓦的宅院,只是那红墙早已斑驳,瓦檐也生了杂草,在春日的阳光下,透着一股萧瑟的荒芜。那便是林府,他的家。
林砚的脚步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楚,很快便被冷硬取代。他回头对阿竹道:“在此等候,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过来,也不要声张,日落之前,我自会回来。”
“公子放心。”阿竹点了点头,目光却依旧带着几分担忧。
林砚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林府的方向走去。脚下的路早已被杂草覆盖,荒草没了脚踝,带着露水的草叶蹭在裤腿上,凉丝丝的。他走得极快,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耳尖也竖了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异样的声响。
魏渊心狠手辣,定然不会让林府就这么空着,或许会派眼线暗中看守,或许会在府中布下陷阱。他必须小心,一步都不能错。
一路行来,周遭静得可怕,唯有风吹过草木的“沙沙”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林府的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门上的铜环生满了铜绿,门楣上的“林府”二字,被岁月侵蚀得模糊不清,唯有那遒劲的笔锋,还能看出几分当年的气派。
大门并未上锁,只是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声响,在这寂静的院中,显得格外突兀。林砚的心脏猛地一缩,握紧了藏在袖中的短匕,缓缓走了进去。
院内早已荒草丛生,昔日修剪整齐的花木,如今都长得歪歪扭扭,枝桠交错。海棠树倒了,石桌碎了,池塘也淤塞了,里面飘着腐烂的落叶,散着淡淡的腥气。昔日的亭台楼阁,如今都覆着厚厚的灰尘,窗棂破损,墙壁斑驳,处处都是破败的模样。
林砚的脚步放得极轻,一步步走过庭院,走过回廊,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地方,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留着他的回忆,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像极了林家支离破碎的命运。
他强压下心头的情绪,径直朝着父亲的书房走去。书房在庭院的西北隅,是老仆遗言中提及的地方,也是林府中最僻静的所在,昔日父亲常在此处处理公务,研读兵书,等闲人不得入内。
书房的门同样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浓重的灰尘味和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林砚忍不住咳了几声。他抬手挥了挥眼前的灰尘,借着从破损窗棂透进来的阳光,打量着屋内的景象。
书架倒了,书籍散了一地,有的被虫蛀,有的被霉烂,地上还散落着一些破碎的笔墨纸砚。书案翻倒在一旁,上面的砚台摔得粉碎,墨汁在地上晕开,干成了黑褐色的痕迹。显然,这里当年被抄家时,遭了极大的破坏。
林砚的目光落在书房的西北墙角,那里有一处不起眼的墙面,与其他地方相比,颜色略深,墙面的砖缝也似乎比别处更密。他记得,父亲曾在这里设了一处密室,里面藏着一些重要的兵书和奏折,平日里用一幅山水画遮掩着,如今那幅画,早已不见踪影。
他走到墙角,蹲下身,指尖轻轻拂去墙面上的灰尘,仔细摸索着砖缝。老仆说,密室有机关,可他从未见过父亲开启,只隐约记得,父亲曾说过,林家的密室,唯林家人可开,机关藏在最不起眼的地方。
林砚的指尖一寸寸摸索着,心提到了嗓子眼。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渐渐移了位置,屋内的光线也暗了些,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指尖也因为长时间的摸索,变得有些发麻。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时,指尖忽然触到了一块略有松动的青砖。那青砖藏在墙角的阴影里,与其他青砖融为一体,若不仔细摸索,根本察觉不到。
林砚的心头一喜,屏住呼吸,指尖按住那块青砖,轻轻向左侧转动。只听“咔哒”一声轻响,墙面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门内黑漆漆的,透着一股阴冷的气息。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轻轻吹燃。橘黄色的火光跳动着,照亮了眼前的暗门,也照亮了他眼底旧宅期待与坚定。
他弯腰走进密室,密室不大,约莫丈许见方,里面摆着一个木柜,柜门上挂着一把铜锁,早已生锈。或许是因为密室密封极好,里面并无霉味,只有淡淡的木头清香。
林砚走到木柜前,用力掰断了生锈的铜锁,打开柜门。柜中并无多少东西,只有几卷用油纸包裹的奏折,一个紫檀木盒,还有一本泛黄的账本。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先拿起那几卷奏折,拆开油纸,只见上面写着的,皆是父亲当年弹劾魏渊贪腐弄权、结党营私的折子,每一份都证据确凿,字迹力透纸背,满是父亲的刚正不阿。只是这些折子,当年都被魏渊扣下,从未送到先帝面前。
他又拿起那本账本,翻开一看,里面记录的,竟是魏渊这些年贪墨国库、收受贿赂的明细,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一些官员与魏渊勾结的名字,赫然在列。
林砚的呼吸越来越急促,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这些,都是魏渊的罪证!有了这些,便能证明父亲的弹劾并非空穴来风,便能证明林家的清白!
他最后拿起那个紫檀木盒,打开一看,里面并没有奏折或账本,只有一封封缄的密信,信封上没有署名,只有父亲那熟悉的字迹——“吾儿亲启”。
林砚的指尖猛地一颤,火折子的火光晃了晃,险些熄灭。他小心翼翼地拿起那封密信,指尖抚过信封上的字迹,眼眶忽然一热,有温热的液体在眼底打转。
这是父亲给他的信。
三年了,他以为再也听不到父亲的声音,再也看不到父亲的字迹,如今,却在这密室之中,见到了父亲留给她的信。
他深吸一口气,颤抖着拆开信封,取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父亲常用的云纹纸,上面的字迹依旧清隽刚劲,只是比往日多了几分潦草,显然是仓促之间写下的。
“吾儿砚儿,见字如面。若你能看到这封信,想必为父已不在人世,林家也已遭逢大难。魏渊狼子野心,构陷林家通敌,实为忌惮林家兵权,欲除之而后快。北狄来犯,实为魏渊暗中勾结,借边境战事构陷林家,此信背后,有北狄使者与魏渊往来的密语,乃为父暗中截取,可证林家清白。为父一生忠君爱国,无愧于心,唯憾未能护得家人周全,唯憾未能见你长大成人,唯憾未能亲眼见魏渊伏法。吾儿切记,莫要为为父报仇而鲁莽行事,魏渊势大,你需隐忍,需藏锋,待时机成熟,再为林家翻案。若遇明主,便尽心辅佐,守家国,护百姓,莫负林家世代忠良之名。吾儿,活下去,好好活下去,林家的希望,全在你身上了。”
信的末尾,是父亲的署名,还有一枚小小的林氏家徽,以及一行极小的字——“信背涂水,可见密语”。
林砚捧着信纸,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信纸上,晕开了父亲的字迹。他捂住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任由泪水汹涌而出,将这三年来所有的委屈、悲痛、恐惧,尽数释放。
父亲的话,字字句句,都刻在他的心头。原来北狄来犯,真的是魏渊暗中勾结;原来林家的冤案,从头到尾都是魏渊的阴谋;原来父亲早已察觉魏渊的狼子野心,早已留下了证据。
他抬手,按照信中所言,沾了一点密室角落的水渍,轻轻涂在信纸背后。很快,一行行模糊的字迹渐渐显现出来,皆是北狄使者与魏渊的往来密语,言语间皆是商议如何借战事构陷林家,如何里应外合夺取大靖江山,证据确凿,铁证如山。
林砚将信纸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眼底的泪水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恨意与坚定的执念。
魏渊!
他今日所欠林家的三十余口人命,他日,他林砚定要让他千倍百倍地偿还!
林家的冤屈,他日,他定要昭雪于天下!
父亲的嘱托,他定要牢记于心,隐忍藏锋,静待时机,辅佐明主,护国安民,莫负林家世代忠良之名!
他将奏折、账本、密信一一用油纸重新包裹好,小心翼翼地揣进怀中,贴身藏好。这些东西,是林家的希望,是他的执念,是他日后扳倒魏渊的唯一筹码,他定要护得万无一失。
就在他转身准备离开密室时,忽然听到院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交谈的声音,虽听不真切,却能分辨出,绝非阿竹的声音。
林砚的心头一凛,瞬间警惕起来。
有人来了!
难道是魏渊的眼线?
他迅速吹灭火折子,闪身躲在密室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耳尖紧紧贴着墙面,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朝着书房的方向走来,带着几分刻意的轻缓,显然是来者不善。
林砚的手再次握住了袖中的短匕,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他刚找到证据,刚看到父亲的遗言,绝不能在这里出事!
今日这林府,怕是不能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