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56章 活路
二月初,正是加利福尼亚州的隆冬。
寒风裹挟着雨滴,浸透单薄的衣服,像是一根根针,刺进骨头的缝隙里。
杨福生徒劳地裹紧领口,佝偻身子钻进几乎是由补丁缝起来的帐篷。
帐篷里已经挤了六七个人,围着正在燃烧的枯枝烂叶取暖,滚滚浓烟将他们熏得涕泪横流,时不时剧烈地咳嗽一阵。
“秦叔,宋扒皮说从明天起,不采满十八筐不给算工钱。”
挤到一个中年身旁,杨福生伸手感受越发微薄的温暖。
“十八筐?!这是要累死咱们啊!”
未等被称作秦叔的中年说话,对面的年轻人直接站了起来,脑袋撞得帐篷像是一团果冻摇晃起来。
“十八筐是有点太多了。”
秦叔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要是十六七筐,大家使使劲还有点希望,十八筐……没得商量吗?”
杨福生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枯枝烂叶间隐隐约约的微光,眼神越发的空洞。
十来天前,工头召集大家说会馆发善心,要给涨工资、盖屋子,大家还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然而工资说是涨了,从八十美分涨到一美元,会馆扣下还赊单的也水涨船高,从七十美分涨到九十美分。
剩下的十美分里要交一半的伙食费,以前还能发到手的五美分,现在也因为要盖屋子被工头扣了下来。
其实若只是这样,大家还能再忍一忍,想着什么时候还清赊单,就能赚大钱了。
没想到工头又说了,既然工资都涨了,就不能再磨洋工,每天得采满十五筐金矿砂。
猪仔们蹚着刺骨的河水,从河床挖出一筐泥沙,经过溜槽冲刷最多也就剩一碗。
从十三筐到十五筐,每天得多做一个多时辰,若是再加上三筐,九个时辰都做不完。
一天总共就十二个时辰,做九个多时辰的重体力活,任谁来都吃不消。
“要不……咱们逃了吧。”
年轻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可以被树叶燃烧时的噼啪声盖过。
但帐篷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逃又能逃到哪去,最终不还是要回到这里……”
秦叔喃喃自语。
每一船猪仔都有尝试逃跑的,可最终不是倒在了荒郊野地,就是被会馆的打手抓回来杀鸡儆猴。
他还清晰地记得,工头是怎么把伤痕累累的同乡,挂在帐篷旁不远处的木架上。
血沿着遍布泥沙的脚尖滴落,在地上汇聚成一滩,吸引来追逐腐臭的蝇虫落在伤口上产卵。
明明还活着,却已经像是一具尸体,吊在那里随风摇晃。
似乎是想到了逃跑者的惨状,大家的脸色不由得晦暗下来。
杨福生空洞的眼神忽然闪过一丝色彩,犹犹豫豫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也许……知道一个去处。”
闻听此言,其他人顿时满怀希冀地看了过来。
“我也是听送粮食的阿杰说的。”
杨福生搓着衣角,压低声音说道:“北边有矿场起事,宰了工头和洋鬼子逃进唐人街的复华公司。”
“唐人街可是会馆的地盘。”
秦叔舔了下被熏得漆黑的嘴唇,吐出一口唾沫。
“复华公司有一千多人,比四邑会馆还多。”
旁边的青年插嘴道:“听说那里不但管吃管住,一天能给两美元,干的活也轻松。”
“都在唐人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犯不上跟会馆撕破脸,还不是一句话就得把咱们交给工头。”
秦叔越听越觉得不靠谱。
就像是在故乡的时候,会馆的人说花旗国遍地黄金,走路都得看着地面,一不小心就会被金疙瘩硌到脚。
现在走路的确得看着地面,不过不是怕硌脚,而是被肩上装满泥沙的竹筐压的。
这个问题让刚有些温度的帐篷又冷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插嘴的青年才喃喃道:“工头要十八筐矿砂,就没打算给咱们活路。”
“就算你们说的那个复华公司,真为了咱们跟会馆撕破脸,咱们又怎么逃过去?”
秦叔走到帐篷门口,透过缝隙呼吸了两口冰凉的新鲜空气:“工头倒是好说,洋人手里可是有枪的。”
“咱们有二百多人,洋人满打满算还不到十个。”
挑起话题的年轻人眼里闪着寒意。
“你不要命……”
秦叔话说到一半,忽然愣在原地。
现在的问题可不是猪仔们不要命,而是工头想要了猪仔的命。
潮湿的枯枝噼里啪啦作响,掀起几片灰烬,落在了杨福生的手里。
他猛地攥起拳头,将灰烬捏得粉碎:“秦叔,反正都是死,就带大家拼一把吧。”
秦叔的呼吸有些急促,回身看向烟雾中一双双泛着血丝的眼睛,艰难地咽下苦涩的唾沫。
“拼一把可以,但是你们都得听我的。”
他板着脸挺直腰杆,像是拂去一层灰尘,露出真实的模样。
“好。”
帐篷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回应。
没什么暖意的枯枝烂叶被扑灭,杨福生掀起帘子,让夜风灌进来吹散浓烟。
帐篷里的温度骤降,但每个人都不觉得冷。
胸中像是有一团火焰在燃烧,驱散了身体上的寒冷。
“事以密成,人多嘴杂很容易出纰漏,既然打算走,咱们今晚就走。”
秦叔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矿场的草图,思维敏捷地分配任务。
平日里人缘好的,现在就去串联,不求每个猪仔都跟着走,只要有一半的人响应就行。
身强力壮的看住通往工头、洋人房子的路,力求在起事前不走漏风声。
剩下的人去找武器,什么铁锹、铁钩、棍子,只要是能拿在手里壮胆的都行。
得到任务的众人相继离去,跃跃欲试的杨福生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事可做。
“秦叔,我……”
他打断盯着地图沉思的秦叔。
秦叔用穿着草鞋的脚将地上的草图抹掉,缓缓抬起头:“福生,如果我死了,带着大家继续跑,跑到你说的复华公司。”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缥缈:“无论真相如何,在抵达那里之前,都是我们唯一的活路。”